小草，静静地生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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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上一回说到陈家小姐和我那才俊爷爷的不同的人生结局，真是叫人对人生产生一种严重的宿命感。用我们一般文艺分析的手段，很快就能确定出，陈家小姐的悲剧根源在于她“遇人不淑”——遇到了薄情男儿负心汉。再往深里剖析，那万恶的旧社会，不人道的婚姻制度造成的。“媒妁之言，父母之命”，陈家小姐的命运不是自己选择的。但是，错误的是时代，受煎熬的是个人。一个人弱小的女人，一直对命运逆来顺受，却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一种惨烈的形式和命运抗争。让我们为这个可怜的女人悲叹一声，为那个时代千千万万与她同命运的女性悲叹一声，为了那个不民主不文明的旧社会悲叹一声：Go to hell!

        可是，自由恋爱就一定幸福吗？不一定。

        我爷爷在那个时代，尝试了珍贵的自由恋爱的滋味。我爷爷是曾祖父的第5个孩子，最小的儿子。据说几乎和我大爷家的大女儿同岁。听说，娶长媳妇进家门的时候，我的曾祖母34岁，正怀着我爷爷。转年长媳妇怀上了孩子，一前一后家里添了2口人，不，是2代人。

         一直以来，想给我爷爷的出场，安排一个很隆重的场面。谁承想，竟然是一个出生婴儿的形象出来的。惭愧！希望爷爷在天之灵不要怪罪。其实，人的一生都是这么开始的：赤条条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爷爷出生的时候，家境正在发展当中。就像现在的发展中国家一样，一切欣欣向荣，不断超前。于是父母给了他一个大名士超。可惜纵观我爷爷的一生，他辜负了父母的美好愿望。首先，该去私塾上学的时候，他背着个书包，跑到林子里面去抓蟋蟀，餔蝈蝈。上树掏鸟，下河摸鱼，骑着马玩消失。总之，男人小时候能干的坏事，他都干了。不过我觉得他还是读过一些书的，因为我小的时候，骑在爷爷的脖子上，给他拔白头发的时候，见过他读一些书，还是那种竖着往下出溜的。但是药瓶上的那些西字儿，倒老是叫我念给他听。渐渐长成人的时候，我爷爷喜欢上了去旅游，去外面的世界见世面。先是去了省里的亲戚家，然后一次一次越来越远。那个时候，解放战争正在酝酿，外面兵荒马乱的，非常不安全。我爷爷从来就没有在意过，家里的父母期盼着他，为他担心。父母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了。家里的那些生意，一大家子的生活，需要他来考虑。现在想想，其实我爷爷就属于那个时代的叛逆者。家里的人都比他强，西安求学的二哥，去了将军府做事的大哥，生意和为人都被人称道的二姐夫。所以就偏偏 按照自己的想法，证明给别人看：我会超过你们每一个人。 于是有一年冬天的时候我爷爷去了河南。

        自1938年6月蒋介石为了阻止日军南下，下令炸毁黄河。黄河在花园口决提，高悬的黄河水象猛兽一样吞噬了百万人口的生命，毁掉了千万人口的家园。一时间尸黼遍野，逃难的人口就像蚂蚁一样仓皇逃窜。战争和瘟疫，威胁着人们的生命。在这样的生存危机的北京下，我的爷爷去了河南。不知道他老人家怀揣着什么样的梦想去了哪儿，是不是为了参加青年进步运动？为了抗战，为了民族大义？看起来都不像。总之，在消失了很久从河南回来的时候，爷爷，不是一个人。而是一大家人。他带回了一个年轻的女人，还有女人的母亲和怀抱着一个小女孩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爷爷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和我的奶奶认识了，并且迅速进入恋爱程序，然后形成事实婚姻，以至于回陕西的时候，连丈母娘和她的小女儿都带回来了。其中的很多细节，成了残片。家里的父母，对此事持坚决的反对意见，一直要求把这个操着河南口音的女人退回去。作为当地的名门望族，不愁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女子。但是，找到一个不知根底的外地逃难的女人，未征得父母的同意，生米煮成熟饭，这是对父母的极大不敬，是给祖宗脸面上抹黑。我的爷爷并没有听从父母的意见，他依然我行我素。他大大方方地把她们安顿在家里，让自己的女人过了几天好日子。不过我想这本来就是他的性格，如果听父母话的话，他就不会去远游，不回去河南，不会爱上这个可怜的女人，不会把他们带回家。在这里我要为我这个一生很不成功的爷爷鼓掌，他算是一个至情至性的男人，比起比那个陈世美的二哥来，站在女人的角度上，我给我爷爷加10分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历史没有假设，因为我的父亲很快就出生了。我父亲的出生，把由于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奶奶的出现给家里带来阴霾，一扫而去。我父亲一出生就受到了高度重视，被看作“长男孙”来对待的。虽然我大爷家早先得了一个儿子，但是因为我大爷本身在父母眼里的形象问题，使得他的儿子“长子长孙”的地位大大折扣。而且我二爷的陈氏妻子并没有生下儿子，小太太生的儿子比我父亲小了一岁。兵荒马乱的岁月，国破山河殇，家里出了多少让人郁闷的事情，一个新生命的诞生，一声嘹亮的啼哭，给了人们新的希望和期盼。在此，我要为我父亲的到来鼓掌欢欣。

       不经意间又给了我那至亲至爱的爹地一个全裸镜头。再次汗颜!

       我承认我的曾祖父母对我的奶奶是报有偏见的。我父亲的出生，并没有给我奶奶的处境带来太多的改变。诚然，我的奶奶没有高挑的身材，没有笑颜如花的面容，不会说那地道的老陕话，但是我的奶奶是单纯的。她遇到了一个青年，彼此在艰难的岁月里产生了感情，毅然把自己的感情和一生交付给他。跟着他转辗来到了陌生的土地上。但那个时代的人，没有人懂得爱情的含义，大家知道结婚，而且坚信婚姻不需要爱情，只需要顺从和忍让。大家就像现在歧视非洲人一样，看着这个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女人，听着她怎么努力都不顺耳的语言，渐渐地在那个大院里面，把她孤立了起来。我想起来80年代末发生的一件事情。有一次西安的二爷带着全家回来，小太太和我奶奶执手相看，回忆过去。我奶奶突然用衣襟擦了擦眼角的泪，小太太说：“先后，你还是跟过去一样啊，这么爱哭。”我奶奶说：“也不想想那时候，你们一家人在桌上吃饭，连桌子都不让我上。我能不难过吗？” 当时全家人霎时间鸦雀无声。小太太，拿手理了理我奶奶前额掉下来的发丝：说，妹子，这些事都过去了啊，你看现在你身体多好！有福啊 ”想起这些，我完全能够理解我奶奶的悲伤和委屈。

         是啊，身体好就是福。我奶奶也算是有福的。她是家里的老人里面唯一健在的。奶奶长寿的秘诀，不是锦衣玉食，不是作息规律，是她的易得糊涂。往事如烟，都随风消逝。过往的记忆，也许在我的脑海里，要比她脑海里的还要深刻。